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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回望——追憶那似水年華

十年舊事夢如新,往事那堪傷

恍然間距寫那篇《追憶那似水年華》已十年,還記得當年寫那明末清初秦淮河邊八個女子故事的時候,我和她們的年紀相若,穿越四百年,回望彼岸之花的點點滴滴,追憶大明王朝背影下煙花女子的倩影和情淚。這是給第六屆新概念作文大賽的初稿,用了兩夜的時間,給評語的女作家南妮當時說“寫作此文需要的智質,起碼應該在二十八歲以上吧?那種對於歷史與人性的準確讀解,但它的作者最多只有十八歲。”這句話在當時予我真是謬讚,更是一種期許,那時我就在想“當我二十八歲的時候,會寫出什麼樣的文字呢?”大概從未想將文字寫作當作終身職業,所以和它一直保持著較為游離的姿態和距離,讀本科的時候給校報寫文章、後來做了媒體也給雜誌、報社斷斷續續地供稿,但從來這都只是副業或者說一種愛好。只是十年間,一切煙消雲散,這些白紙黑字卻留了下來,它們可以讓我回望人生,成為我十年經歷和思考的註腳。借用一句近來比較俗的話來說,這些都是給即將逝去青春的惦念。

《追》的主題是“秦淮八艷”,也就是明末清初秦淮畔八位才貌雙全的妓女的命運。說來有些無奈,中國歷史上才女留名的本已不多,而其中所謂良家婦女在史料上記載的更是屈指可數。從寫《胡笳十八拍》的蔡文姬到著《漢書》的班昭,從李清照到朱淑貞大家能講得出來的就這麼幾個,就算古代大名鼎鼎如“詠柳絮才”謝道韞、“掃眉才子”薛濤這些人,拿來跟讀非文史專業的人來說,大家也未必知道。而這些都是中國有文字記載三千年來,有名有姓有詩文存世的才女了,歷史淹沒之人何其多,可歌可錄者何其限;但有趣的是中國歷史上以“豔”帶“才”的妓女的聲名可要大的多,南齊有蘇小小,北宋有李師師,明末清初集了個大成,也就是歷史上所說的“秦淮八艷”,她們的舊所就在如今南京秦淮河畔的貢院對面,清朝余懷的短篇筆記《板橋雜記》將金陵佳麗之地、衣冠文物、文采風流都賦之予他筆下的“艷治之傳”。說到底,這講的是古代的“狎”文化,不是什麼上檯面的事情,但古代的“狎”可不比現代的天上人間、法官嫖妓,純粹的肉體交易。這珠市之間出了幾個殊色名姬,她們以自身獨特的氣格才情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代紅顏;而和她們相伴而存的明末复社文人反倒成了她們的陪襯。這其中不乏兩點原因,其一,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歷來重佳人、輕才子。這是一種經過儒家文化熏陶下的男女天性:男兒蓋世論功名,紅顏一生只為情。男子以忠孝為先,女子以貞潔為則。所以始亂終棄對於男子來說是一件平常事,反襯得女子因為對情的執著而形象光輝。其二,在明末清初、江山革鼎的時代背景下,這些流落煙花市井的舊院女子,一旦碰到民族大義緊要關頭一個個得都變成貞節烈女:李香君血染桃花、柳如是投繯誓不踏清土,這是她們對於節和義的理解以及處理方式,和她們比,曾經明末的复社領袖、文壇泰斗錢謙益、龔鼎孳真是相形見拙,不但不殉國,還成了貳臣,理由是“捨不得死”。因此他們在歷史上留下了罵名,乾隆更是把他們列入了《貳臣傳》中以示後人,究竟是識時務者保命要緊,還是大義凜然慷慨赴死,對於深受儒家文化的士大夫,沒有第二種答案。這種明末清初的遺老遺少的弔詭心態一直延宕多年,歷經順治、康熙兩朝。所以余懷在《板橋雜記》的開篇序中自問自答:“《板橋雜記》何為而作也?”“有為而作也。”這是明末版的《東京夢華》,是對偏安一隅王朝的曲筆反思。這也是我當年寫這篇文章的初衷:人性不分今古,從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中可以窺探出儒家文化對一個人“生死自由”的影響。

千古興亡誰擔當,誰是真情郎?

誰為秦淮八艷之首,歷來有些許爭議:八艷中名最盛名當推陳圓圓,對另外七個聞所未聞的都不會不知道她的芳名,也不用否認她一定是八艷中最美的,美的傾國傾城。大詩人吳梅村說其“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足可見陳圓圓的外在魅力,和她曾經有過一段情的冒辟疆在晚年感嘆過這麼一句話:“婦人以姿致為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清秀天然,生平所覯,則獨有圓圓耳”。吳、冒兩人常年流連歡場,煙花女子過眼煙雲,如此評價陳圓圓,足可見她那難以匹敵的容貌。但是讓陳圓圓名垂千古的並非這兩位才子的輕薄言語,而是吳三桂的“衝冠一怒為紅顏”打開山海關之門迎清兵入關,從而改變歷史的軌跡。這裡的重點在吳三桂而非陳圓圓,後者只是眾多因素中的一個考量,就像吳梅村在《圓圓曲》中寫得那樣:“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這是對吳三桂的諷刺,用春秋筆法來寫歷史,很多未必是實情。吳三桂迎清兵一定不會只以為一個女人,這是他在利弊權衡下的考慮,就好比當年唐玄宗賜死楊貴妃是一樣的道理,家國佳人孰輕孰重,真不足以放在天平的兩端來比較。

千古興亡誰擔當,誰是真情郎?寫《圓圓曲》的吳梅村自己很明白,與千古興亡比,愛情何足掛齒,當年他遇見八艷之一的卞玉京,兩人也曾情投意合,但最終因為吳的一時搪塞而不了了之。直到順治七年,兩人在錢謙益的拂水山莊不期而遇,錢謙益和柳如是夫婦有意撮合,但玉京卻徑自直入內室,託病不見。對此吳梅村甚是惆悵,寫下不少詩篇來懷念玉京道人的笑貌音容,他感概“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大有追悔之意,此處未知吳梅村是否真的悔,但這已經是大清順治年間的事情了,明朝那些事兒歷歷在目,與其說懷念故人不如說是追念故都,那個遠去的大明王朝,多少傷心事,才子不遇佳人固然是傷,但比不得國破家亡的錐心之痛。

在儒家文化的熏陶下,兒女情長都是英雄氣不短的反襯,霸王別姬是一例,用兩人深情來承托項羽的英雄末路氣概。但如果倒過來,男人一味重情,大多流於昏庸無能,隋煬帝就是好例子,雖然他現在是以昏君昭著,但歷史上他可是個非常多情的種子,處處憐香惜玉。非但如此他還長得很漂亮,據說是中國歷史上長相最標致的皇帝,隋二世即亡的主要原因是他太縱身予聲色犬馬,不問國是。之後寫“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李煜更是壓過他一頭,坐擁大小周後,還有別出心裁自纏足以模擬仙子凌波步的舞女窅娘。兩位君主都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主,多情未必用情,他們對於女人的欣賞只是一個外在聲色的喜歡,或是容貌身形或是音色舞姿,見識深點或帶欣賞她們的才情,但到底不過是冒辟疆口中的“資質”,只有外在之形而無內在之神。而他們身邊的女子也多入了“以色事人”的窠臼,用自己姿色取悅男人,最終落得“色衰而愛馳”:曾經和李煜錦瑟和諧的大周後剛病重,李煜就勾搭上了被家人安排進宮替代姐姐的小周後。之後南唐被趙宋所滅,李煜因為那句“垂淚對宮娥”被毒死,小周後為宋高祖所強幸時,還破口大罵李煜連累其受苦,可見基於表層的感情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吳梅村之於卞玉京;吳三桂之於陳圓圓也不過遵循了這個規律:不是出於對於彼此個性和氣質的欣賞和了解的感情難以風雨相隨,陳圓圓在明末清初為豪強覬覦,一心要找一個可靠的託付終身,所以她先選擇了如皋水繪園的冒辟疆,之後又輾轉跟從了吳三桂,她要的不是愛情,而是一個保護,冒辟疆和吳三桂兩人氣質魄力大相徑庭,能先後愛上他們兩個倒是可見一個女人在家國風雨飄搖之際,感情屈服於生存下的順勢而為,始終她是被男人選擇而不是跟從自己的內心爭取愛情。但從這點而言,陳圓圓就遠不如以“氣度”勝出,擁有“獨立之精神”的柳如是,柳如是追尋感情的過程伴隨著這個明末清初江山易幟,兩者可謂是一條明線,一條暗線,彼此相輔相成,見證了一個女子在封建王朝下爭取愛情和精神獨立的艱難歷程。看一個人的品位可以看他選擇愛怎樣的人,男女皆如此,相比陳圓圓所親睞的冒辟疆和吳三桂,柳如是一生愛過的兩個男人無論從詩文到人品都不知高出幾許。

柳如是一生最愛兩個人,一個是她的丈夫錢謙益,還有一個就是松江華亭的陳臥子——陳子龍,根據陳寅恪洋洋灑灑八十萬字的《柳如是別傳》的考證,陳與柳如是詩文酬和,感情真摯,他們的相戀基於的是兩人在詩文和國家局勢的相同價值觀,陳子龍是雲間派領袖,文辭雄渾、音韻鏗鏘,內容充滿憂國憂民之情懷,被後人公認為“明詩殿軍”,作為明末抗清的志士,陳子龍的文字間有英雄氣和才子氣,格局非常大。清朝著名詞人朱彝尊曾經形象的比喻他的詩文是“臥子張以太陰之弓,射以枉矢,腰鼓百面,破盡蒼蠅蟋蟀之聲。”同時代能和他鼎立的也就是以敘事長詩見長的吳梅村以及錢謙益。吳梅村在陳子龍死後多年後曾經表示:“臥子眼光奕奕,意氣籠罩千人,見者莫不辟易…雖百世後猶想見其人也。”以此來表示對他詩文的推崇。陳子龍的氣格在他死後的幾百年逐漸被歷史的光環放大,乃至近代錢鍾書等人也對他推崇備至,而陳寅恪先生更是鉅細靡遺地考證出他生前早年出將入相對功名的追求,以及他和柳如是之間的情感糾葛。陳子龍在國破山河在時,有慷慨赴死的義氣,但始終卻沒有勇氣打破封建社會對家庭倫理的規範納柳如是為妾。一來是陳子龍的妻子不同意,認為柳如是非良家婦女,並以陳子龍的祖母名義要挾。陳是孝子,自幼有祖母撫養長大,自然不敢違拗;二者是陳子龍當時還未考取功名,經濟能力尚且不能負擔像柳如是這樣的妾室。但真正讓他們產生分歧的,還是因為陳子龍是深受士大夫風氣影響,對男尊女卑的觀念根深蒂固。“士大夫”這個詞是戰國出現的一個概念,他們基本上是知識分子和官僚的混合體,是對於禮儀和格局特別講究階層的一類人。就陳子龍而言,和柳如是感情再相投都不太能接受柳身上一種“放誕”的個性。她的名字就非一般的女子的溫婉嫻淑,而是取自辛棄疾的“我看青山應嫵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而她對男人的選擇更是一種爭取自我獨立人格的垂注,這一點上按照陳子龍的個性是斷不能接受的,柳如是具有“丈夫相”的女子,在感情和事業上與傳統女子的被動相比,她處處顯示出主動,無論和陳子龍還是錢謙益的感情都是柳如是主動拜謁,表達傾慕之情。而她之所以會對二人青眼有加,主要是從他們的詩文中看出其人格。其實在兩者之間還夾了一個謝三賓,謝是錢謙益的門生,曾一度追求柳如是,但是柳在和他的相處中,發現謝的人品有問題,為求官晉爵不惜背信棄義,於是匆忙斬斷和謝的關係。這件事也為謝三賓懷恨在心,到處中傷柳的聲名。後來錢謙益為籌錢蓋絳雲樓,將平生所愛的宋刻本《漢書》轉賣給了謝三賓。後者看到座師擁有他心愛的女人心懷妒忌,此處覺得自己扳回一局得到了錢謙益最重要的藏書,還讓老師比買時虧了兩百兩銀子。謝三賓在投降清朝後,多陷害抗清志士,足可見其人格品性。看一個人對情敵的態度,可以看出他的胸襟和氣魄。對比陳子龍在任午年冬(1642年)寫給錢謙益信中希望錢能出將入帥“當時所急,莫甚於將帥之才。子龍聞君之有相,猶天下之有北斗也。”陳寅恪先生贊其雅量“臥子與牧齋在文場情場,雖皆立於敵對地位,然覌此書,其推重牧齋一至於此,取較宋轅文之貽書辱罵,器局狹隘者,殊有霄壤之別。”

陳子龍在抗清途中投湖自盡,錢謙益卻降了清朝,這點讓柳如非常失望,她本當算陪錢一起死,無奈錢不肯死。錢的“失節”讓兩者的關係一度出現芥蒂,錢在北京城為官時,有傳言到他耳朵裡說柳如是在南京和其他男子勾勾搭搭,對此錢謙益頗為體諒地說:這個年頭連士大夫都保不住氣節,有何苦在名節上為難一個女人。錢謙益說出這樣的話一面是對於自己怕死懦弱的追悔,另外一面也是對於自己心愛女人的維護。因為年齡差,也因為對於柳如是這個有男子氣概的女子的欣賞珍愛,錢謙益一而三地作出了另當時人都瞠目結舌的舉動:他先是不顧世俗偏見和禮法名器,以大禮聘娶了柳如是,並堅持對她以“夫人”相稱;在他們結婚之後,更是容許柳如是在家身著男裝任意接待名士,於是那個年代一堆才子佳人雲繞他們夫婦身邊,他們更是熱心地為复社文人和秦淮佳麗之間牽線,前面說的吳梅村和卞玉京便是其中一對,但因為吳梅村自己的退縮,這事情便黃了。於是錢謙益和柳如是便開始積極撮合另外一對,就是中國歷史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才子佳人冒辟疆和董小宛。

人自風流名自香,惟有憂難忘

冒辟疆是明末四公子之一,如皋人。其少年負盛氣,才特高,猶能傾動人,董其昌曾把他比作初唐四傑之一的王勃,可見他年少才高。這位少年公子不但詩文好,人長的也好:舉止蘊藉,吐納風流,雄懷顧盼,所以此人艷福不淺,秦淮八艷中兩艷都看上了他,先有陳圓圓後有董小宛,且兩位佳人對他都非常主動,而他對她們的感情相對有點後知後覺。他先遇上了陳圓圓,後者表示有意託付終身,冒辟疆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那時他父親在前方兵火中,隨時有生命之虞,豈是流連溫柔之鄉的時刻。於是兩人定下盟約,來日再續前緣,但等到壬午年冒辟疆再去找陳圓圓時,她已在兵荒馬亂中為人劫去。此番錯過成了冒辟疆終身遺憾,到了晚年後他反复跟人家說,在當年眾多的秦淮女子中,最美最動人的當屬陳圓圓了。但上天終究待他不薄,剛剛和一位佳人失之交臂,又為他送來了另外一位女子董小宛。

 董小宛的事跡幾百年下來依然可在世人面前歷歷在目,全因為冒辟疆所著的《影梅庵憶語》,這是冒開創的自傳形散文體的悼亡之作,一萬兩千言字寫他的妾氏董小宛之生平,將董對他的深情摯愛寫的淋漓盡致。在《影》開篇第一句,冒辟疆就直言“愛生於昵,昵則無所不飾。緣飾著愛,天下鮮有真可愛者矣。”這句話翻成大白話就是說: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所以世間不需要雕琢和掩飾的真正可愛的人太少了。”這一句也體現了冒辟疆自己對愛人和感情的追求:真實和純粹。他用了九年的時間才真正愛上董小宛,耳鬢廝磨、朝夕相處在日常生活的一粥一飯中看出一個女子的真心和堅定。兩人最初的相逢冒辟疆也只當作歡場中的一次艷遇,董小宛頗有盛名,天姿巧慧,容貌娟妍。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所以《影》一文中有大量關於董小宛生活的寫照,寫其如何臨書度曲、捧酒侍茶、品香插花、調味製露…可以讓看客嘖嘖稱羨,感嘆此女子只應天上有。但對於董小宛,冒辟疆一開始光有憐惜卻不十分在意,大概像冒這樣的世家公子,對於女子的欣賞也如同李煜等人以欣賞其外在為先,覺得千萬個也不過是一樣的。但在九年的相處中,他這個堂堂七尺男兒從一個慧心隱行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種常人無法企及的柔韌堅持,董小宛屬於那種外柔內剛的女子,外表看似柔弱纖巧,但內心執著堅定。她嫁給冒辟疆之後卻管弦、洗鉛華,侍奉左右,更難能可貴的是,在流離顛簸之時,舉家逃難,她不願意累及他人,囑咐冒辟疆帶著其他人先走,勿以為念。之後冒辟疆病重,她六十天晝夜未合眼守候在他身邊:“寒則擁抱,熱則被拂,痛則撫摸……湯藥手口交進,下至糞穢,皆以目鼻,細察色味。”生病之人心情不佳,董小宛更是溫慰曲說,以求其破顏。所以冒辟疆在文中淒然道:董小宛的逝去宛如是自己死了一般,一生的清福,九年佔盡,九年折盡。真是“慾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吳梅村悼念董小宛的這兩句話被野史稗官演化開去,成了傳說中董小宛沒有死,而是被順治納入后宮成為董鄂妃,後來上演出順治因董鄂妃死出家的演義。民間傳說何其一廂情願,讓兩個情種今生相遇,其實董小宛二十七歲去世之時,順治只有十三歲,想來身為漢人的董小宛情願死都不會愛上作為滿人的愛新覺羅·福臨吧。

當年十八歲的我挑燈夜讀《影梅庵憶語》,為董小宛的一片癡情所慟,有感而發寫了《追憶那似水年華》,被南妮一語點中:“對於董小宛的敘述,在深情沉鬱中透出了青春氣息。熱情,是古人與今人的銜接點。正因為這個,作者才找到這樣的題材一抒胸臆吧。感悟歷史悲愴、紅顏薄命的情調超越了作者的年齡,正因為另類才變的稀罕吧。”十年後為了重寫當年這篇文章,我又仔細閱讀了《影》,此時心境已大不同,相比當年喜歡如水一般的董小宛,現在的我更欣賞柳如是,她氣格更高,對於情感和家國更有主見和立場。反觀小宛,倒是為她惋惜生於亂世,如果在現代她或許是個非常出色的作家、書畫家、音樂家、調香師或者廚師,她的執著深情可以用來鍛造自己的事業而不是只寄託在一個男子身上。我將這般想法告訴了閨中好友兼文友,但她的看法卻不同:也許就是這種地老天荒的生死之愛才讓董小宛這樣的女子永垂不朽,她是古典愛情最完美的詮釋,這種愛即便有今生,也不會有來世了。

註:舊文《追憶那似水年華》寫於2003年10月,為第六屆新概念作文大賽初賽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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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那似水年華

一冊《板橋雜記》,滿紙水流花靜,道盡秦淮舊事

一篇《影梅庵憶語》,一字一淚哭成,終結才子佳人風月情懷

一曲《哀江南》,吊秣陵、吊秦淮、吊舊院、吊板橋,歌別大明王朝

大抵每一個人都會對一頁遠去的歷史有著譴卷之情,在那些零落成泥的古跡處定有一二者徘徊往復,眼角餘情未了。人們已無法回到那個時代,只能從這若有若無的遺跡和那似霧如夢的情節中憑弔心中那個僅有依稀輪廓的朝代的背影。

略知中國歷史的人大都瞭解一個王朝從興盛到衰亡都是大抵會在滅亡之前出現曇花一現治世,國家一度空前的繁華,所到之處大約處處歌舞昇平。但這管弦紛紛入雲看似寧靜和平之中有志之士可能會聽出其中的靡靡之音,王朝經歷了開國強盛到戰爭侵略,之後的中興只不過是迴光返照畢竟禁不住“內囊都也盡上來”的內在腐朽。張居正的萬曆中興依然沒能留駐大明王朝逡巡的腳步;明朝留下的是神宗的無知可笑還是崇禎自掛槐樹的無可奈何已經不在重要。只是每每想到這段歷史心便會異樣的沉重起來,那種失落和隱痛可以綿延數百年至今不僅僅因為山海關的大門拱手迎來了北方的蠻夷之族;也不僅僅因為中原這個禮儀之邦從此被駕禦在落後、愚昧的少數民族之手。只是曾見金陵玉殿鶯啼繞;秦淮水榭花開早,至今卻瓦解冰消。那條煙籠寒水月籠紗的秦淮河凝結了太多的惆悵和憂傷,漫天卷著風塵的年代已經過去了,站在歷史的彼岸,透過迷蒙的雲煙,我試圖回望遠逝的年代裏與美麗、與愛情有關的風景。不禁然,對秦淮的懷念如同一朵破苞的花一點一點綻放在我的心頭,使我一次次地縈紆于秦淮八豔的生離死別,愛恨情愁中。

秦淮河上美人淚,跌入河底沒有碎

南京,古稱金陵。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可以說秦淮河是奢華文明的畸形產物:大明帝國的風雨飄搖也阻擋不了聲色犬馬和文酒笙歌再這兒達到鼎盛。“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較之這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是執紅牙板的十七、八女郎。江南魚米之鄉造就的秦淮佳麗們卻是別樣的風華絕代,其中的秦淮八豔更是名垂青史。她們的存在自然與好附庸風雅吟花弄月的才子文人們有著割不斷的情節。

舊院是佳人們棲居所在。妓家鱗次,比屋而居。與只遙遙一河之隔便是貢院了。想來讀書人十載寒窗求取功名,若有一二者心猿意馬,心系對河的屋宇精潔,花木蕭疏久而久之沉溺於溫柔之鄉道也情由可原了。但那些心高氣傲的名媛們,大都輕視那些輕薄膏粱之徒,反喜結交一些清貧高潔的文人雅士。自幼入樂籍偏又出落得嫵媚動人,在鴇母精心但又苛刻得不近人情的調教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有的還造詣頗深:像馬湘蘭的書畫至今也享有極高的聲譽。這種與生俱來的資質和身處煙花巷卑賤身份造成的心理的極大落差並與之相伴隨的患得患失深深牽絆著本已命運多舛秦淮佳麗們。

“病眼看花愁思深,幽窗獨坐撫瑤琴。黃鸝亦似知人意,柳處時時弄好音。”天資巧慧,容貌娟妍的董小宛留給我們的也只有這一首自傷自感的自我寫照。她尤愛李白自號青蓮。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但她一生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和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的愛情傳奇。這是一個為人稱道的才子佳人的結合;這是郎才女貌的千古佳話。可以說當時的小宛是八豔中唯一的在愛與被愛中安然長辭的。雖說顧媚身居一品夫人生前享盡榮華富貴,死後又殮以國葬。但是龔鼎孳的狡猾世故與她心中翩翩才子余懷的反差讓她鬱鬱終生。而冒襄的至情至信的《影梅庵憶語》,洋洋灑灑近萬言的緬懷悼念令人讀之無不動容。其中“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餘死也”這句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若小宛泉下有知,應該可以笑著流淚了。可就是這本《影梅庵憶語》,卻有著異樣的無奈:

“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演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哳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回,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風而忽作,必欲駕小舟去。餘牽衣訂再晤,答雲:“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越旦偕我遊否?則有半月淹也。”餘迫省覲,告以不敢遲留故,複雲:“南嶽歸棹,當遲子于虎丘叢桂間。蓋計其期,八月返也。”餘別去,恰以觀濤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心緒如焚,便訊陳姬,則已為竇霍豪家掠去,聞之慘然。及抵閶門,水澀舟膠,去游關十五裏,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語次有“佳人難再得”之歎。友雲:“子誤矣!前以勢劫會者,贗某也。某之匿處,去此甚邇,與子偕往。”至果得見,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相視而笑回:“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感子殷勤,以淩遽不獲訂再晤。今幾入虎口,得脫,重贈子,真天幸也。”

讓冒襄念念不忘的陳姬究竟是誰,為何她會出現在紀念小宛的文字中。帶著種種的不解我又一次翻開明末詩人的作品。不經然的,冒襄自己的一句話道破了他此生所憾:婦人以姿質為主,色次之,碌碌雙鬢,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淡秀天然,平生所見,則獨有圓圓爾。

終於明白為什麼冒襄在與小宛剛剛兩情相悅時突然一度若隱若離。以後小宛指天誓日的表白冒襄依舊不為所動。在這裏我們不能過多指責冒襄的負心薄情。對於他來說陳圓圓是他最初的戀人,兩個人也有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他眼裏的陳圓圓絕非一介僅有如花容顏的風塵女子,作為紅顏知己,才情俱佳的圓圓比小宛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也確實是真心想娶她為妻。可是,就當兩情正濃時,一介文書帶走了冒襄:冒父冒起宗被調職至衡陽,而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岌岌可危的衡陽城無論是政治上或軍事上,都是求生不得的死地。為了父親的生死,他必須為了父親的調職而奔走。可他哪里知道這一去就是生離死別。臨去殷勤的寄詞竟成了永久的話別。等到冒襄再一次回來接圓圓時,已是人去樓空。就這樣冒襄無可奈何地放棄了他最心愛的女人,陳圓圓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但我們不難揣測當她心心念念她的情郎時的那份焦慮以及對自己所處環境的不安。每次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一次次的失望之後便是深深的絕望。柳永有詞曰“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圓圓別了冒襄後的日日夜夜也許就是這樣望斷秋水的苦苦期盼。

冒襄和陳圓圓在陰差陽錯間分道揚鑣,像兩顆彗星按著自己的軌道運行,永遠不會相見。冒襄在明末清初投生於救國愛國中,入清不仕的他在青史上留下了光輝的形象。而陳圓圓則變成紅顏禍水的帶名詞了。歷史上的陳圓圓與西施、楊貴妃一樣成了亡國的導火索,與她們一脈相承的傾國傾城又是相同的千秋駡名。同樣,她也像她們一樣沒有留下為自己的辯解的任何言語,她能說什麼呢?自己的一生就在這漂泊不定中度過,她沒能像柳如是那樣遇到對她愛如珍寶、呵護備至的錢謙益;也沒能像卞玉京一樣找到一個安寧的棲身處,常繡佛前。更不能像小宛,跟相愛的人廝守一生,過呵手為伊書的紅袖添香的恬靜生活。終其一生,她,只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在眾多男人搶來搶去中做著聲色工具,只微求在這狹小空間中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或許,在冒襄離開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愛、恨都隨他帶走了。以後的圓圓只是一個沒有了情感和歡樂的軀殼罷了。

陳圓圓的生平是個謎,來無蹤,去無影。我似乎不能用三言兩語來概括她。作為中華歷史上最悲壯,最無奈的一代紅妝,她的登場和謝幕恍若驚鴻一瞥。歷史的河流過於的冗長,它所給這個越女如花只是零星的點綴、白描輕輕勾勒的一筆;歷史的河流又過於湍急,它怎能記下紅顏遠去伶俜的孤影和生生被扯斷的癡情。有人對她一句的評價至今都令我唏噓不已:她的真實與虛幻宛如好花在三春時開到明亮迷離。

本來是說董小宛的,但不知不覺中寫到了陳圓圓。誠然啊,秦淮八豔自然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們本身就是一段歷史:“八豔”們的存在不僅為文人雅士找到了一塊尋芳覓豔之地更使這些正史上蒼白的人物形象更豐滿——他們也有愛、也有懦弱和無奈。她們又是一種文化:歷代的名媛才女大都零星地閃現,讓人還來不及驚歎她們的光芒,她們就像流星一樣刹那間劃過天際。而真正成氣候、集大成的年代非明末清處的秦淮時代了。她們的文化與複社文人分庭相抗,自有獨到的氣質和品格:“傾國名姬陳圓圓 ,風流女俠寇白門,長齋繡佛卞玉京 ,俠骨芳心顧眉生 ,豔豔風塵董小宛 ,風骨嶙峋柳如是 。”明眸善睞或是回眸一笑在於她們,更多的是使人望而生敬了。

至於小宛,秦淮女子中只有她的氣質最接近于水,如水的女孩。可這條蜿蜒潺潺的小溪,當遇到知己相愛時,便會以一瀉千里的氣勢匯成滔滔江河“拼得一命酬知已,追伍波臣作鬼雄”。她的誓言依舊離不開水:“委此身如江水東下,斷不復返吳門。”想起那一句“女人是水做的”不禁會意一笑,因為是水,才會格外的冰清玉潔;因為是水,才會格外的義無反顧。為了冒郎,她從此閉門謝客;為了冒郎,她苦等三年,瘦盡燈花又一宵。論資質、論才華、論氣節小宛稍遜于她的姐妹們,但是癡情者,平身所見,僅小宛爾。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裝

一本微而薄的《影梅庵憶語》讓恍若黛玉般執著癡情的董小宛永遠留在人們的心中,一句“沖冠一怒為紅顏”使我們記住了陳圓圓。八豔中最光輝,生動的形象要數孔尚任筆下的李香君了。說到此處,我不禁感到無奈,秦淮河畔的舊院中才茂雙殊者數不勝數,可為人所知的也僅僅這麼幾個。我一直對“八豔”的命名由來懷疑已久。就連《板橋雜記》中也無“八豔”之說,與這些青樓女子交往甚密的錢謙益、吳偉業也沒有這樣的定論。現有考證陳圓圓本是姑蘇人士本籍原非金陵。而柳如是也是在嫁于錢謙益之後才移居南京的。所以“八豔”之說,不免有後人生搬硬湊之嫌。姑且不論,我只想說這幾位女子的出名正是有幸別人為她們列書作傳。像董小宛之于冒襄、陳圓圓之于吳偉業、李香君之于孔尚任,柳如是更有國學大師陳寅恪為她“相思廿載待今酬”。試想,應該還有多少紅顏遺事不為人所知啊,也許她們也色藝雙冠、節高氣傲。只是未曾遇到欣賞她們的文人雅客。她們才情、丰韻都隨著這個遠去的朝代而煙消雲散了。

因此,要感謝孔尚任,他的《桃花扇》出色地完善了侯方域的《李姬傳》中香君略顯單薄的形象。讀《桃花扇》時總有興盡悲來的感覺,想來這就是它之所以較之其他劇本更有凝重感,讀之更有味可尋的原因。清兵的入關是中國歷史上經濟文化的倒退,馬上的遊牧民族駕馭起中原來必定是野蠻、落後的。明朝出現的資本主義萌芽沒有發展便消亡了。而明末那種充滿市井膾俚氣息、自由、開放的民間文學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清朝的禁欲主義扼殺了一大批才華橫溢的作家。可以說清朝文化上的沒落在一開始就呈現出。(至於《紅樓夢》的出現就另當別論)所以清朝文學走得一直是傷感的基調,這遠迥於《牡丹亭》等浪漫主義的作品,那些原本的愉悅、歡快都不見了蹤影。如此的背景下誕生的《桃花扇》便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桃花扇》的出現讓作為後人的我“驚豔”不已,自認為中國宋以後的文學作品中能與《紅樓夢》媲美的也只有《桃花扇》了。《桃花扇》的點睛之筆應該是它的餘韻,而其中最有神韻的要數《哀江南》: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紅葉無個人瞧。

你記得跨青溪半裏橋,舊板橋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樓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不是每一個王朝的沒落都留的住詩人多情的筆調,通觀歷史:無論是對盛唐之音的慨歎或是對大宋江山的噓唏都比不上對明朝的譴卷留戀。回想起來,大明不過是一個被歷史淘汰了的王朝,它的腐朽、沒落都無可避免的把它推向了不歸之路。而那些生不逢時的才子佳人們,又何必為一個已經毫無生機的朝廷顛簸得過於認真。湯卿謀所謂三副“眼淚”中的“哭國家大局不可為之”實在值得推敲,這些為國破而痛心疾首的志士大夫往往在前朝也沒有春風得意,反而大多都受到冷遇或排擠。但是千餘年的封建禮教已經浸透了他們每一根骨頭,而為統治階級所利用的儒家思想已成了他們做人的準則了。曾經讀到的一篇關於柳敬亭的文章對此有著深刻的評價:

柳敬亭生逢明末異族入侵的亂世,在殘酷的新舊蛻嬗現實裏過獻藝生涯雖然足以糊口,個人際遇卻跟當時的政治環境串成唇齒關係,不但哀樂不能自已,連棲止遊息也往往不由自主,最終難免惹出一些同時代人的陰忌和身後的是非。名學者柏林(Isaiah Brelin)論猶太人遭逢劇變落難四海的世代悲劇,分析他們在西方社會安身立命的坎坷經歷,說到有些人面對陌生的茫茫新天地畏縮不前,寧願躲在日陰暗的舊猶太區裏作繭自縛;有些人壯志淩雲,滿懷理想,一味樂觀追逐希望的曙光;有些人跟異族外人稱兄道弟,打成一片,不惜忍受身心的折磨,為的是揚棄故我,改變信仰和習慣;還有一些人心理背景作祟,明知不可自絕生路,依然傲骨嶙峋,不甘同流合污,拒絕抹殺本性去奉承新主子,結果落得蕩漾河心,兩岸渺茫,甚或徘徊于廢國荒島之中,顧影自憐,孤芳自賞,自尊心無限膨脹,不然就是自暴自棄,覺得鑽不進自己夢想的階級,反而被那個階級奚落、遺棄。這些現象,其實並不只發生在猶太圈子裏,而是民族主義愛國精神潛移默化之下的普遍心態:明知迎合新形勢、順從新權貴是命運興旺之關鍵,無奈遺民孤臣孽子的心理包袱始終不容易甩掉,結果是聚光燈照明圈內的人疑神疑鬼,照明圈外的人怨天尤人,彼此陰陽相克。

由此看來,賈寶玉說的沽名釣譽的決非妄言。而對於這些似水的女子來說,情況就不能一概而論。身份的低賤讓她們更早、更清醒地看待自己。她們當然沒有士大夫那種雖懷才不遇但始終沉溺于安邦治國的幻想,而像李香君等大義凜然的氣概也非是亡國時絕望的忠貞。她們的心恐怕是最為剔透:“你看,國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點花月情根,還割他不斷嗎?”在家國俱亡的同時,她們唯一的只是不屈的人格。國毋在,何謂家——這不是忠君愛國的口號,而是客觀規律和事實。可惜,這一點,飽讀詩書的士大夫們始終都無法區分清楚。

 笙歌西第留何客?   煙雨南朝換幾家? 傳得傷心臨去語,年年寒食哭天涯。

 一個曾經煊煊赫赫的朝代過去了,只留下破舊的殘跡。雖然還有少數以遺民自居的文人依然在懷舊中生活,然而普通百姓早已淡然。那一絲絲的迷茫和幻滅惟有在這朦朧煙月,碧水白沙的秦懷河中依稀可辨。那粉垣黛瓦的舊院早已瓦解冰消。史可法三千殘兵守一座弧城,換來的卻是滿清奉其為至潔忠魂的諷刺;複社文人割斷花月情根遁入空門;只留下民間藝人蘇昆生、柳敬亭歸隱山中,把六朝舊事付之風月閒談。轟轟烈烈登場的一代紅妝們留下的也只是柳河東自縊絳雲樓;卞玉京血書《法華經》;陳圓圓香消蓮花池的慨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