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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内地到香港——港漂的心聲

:Eve Yao,2008年到香港,曾就讀於香港大學新聞學院,後獲碩士學位。畢業後做過雜誌編輯、NGO的策劃人助理,現任《信報》財經新聞翻譯。除了本職工作外,她一直堅持part-time做普通話家教老師,每日穿梭在報社、家教點和自己在北角屋企之間,她是最典型的80後港漂:單身、合租、經濟獨立但僅能養活自己。三年前,她以身邊同學為對象,拍攝了一組反映内地學生在港生活的照片,她稱這組作品為《From Mainland to Hong Kong》

:Sabrina Fu,現為香港鳳凰衛視新聞編輯,Eve Yao的碩士班同學兼曾經的同屋,也是《From Mainland to Hong Kong》的被拍攝者之一。最近她訪問了老友,從三年前的那組舊照片聊到了近日於中港之間爆發的一些列衝突。

S三年前,你拍攝了一組From Mainland to Hong Kong 的攝影作品,拍攝對象是一群來香港學習的内地學生,怎麽會想到這樣一個主題?

E:選這個主題當時倒沒有想到有什麽社會意義,是身邊的資源,因爲我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他們在我面前是比較放鬆,沒有僞裝的,而且我感同身受明白大家的處境是怎麽樣的。從照片的角度來説,它有人物故事,並且在非常複雜的環境中非常有意思。拍了第一個發掘有第二可以拍,好像就變成一個系列故事。

S和被拍攝者交流,你會問他們一些什麽樣的問題?

E:大致會問一些很簡單的問題,比如“你喜歡香港嗎?”每個人不會立刻給一個答案的,因爲每個人對香港的感情很複雜,包括我自己對香港的感情也是很複雜,他們在這裡是有愛有恨的。這個問題會帶他們去思考爲什麽要來到香港,來了以後心裏的落差是什麽樣的?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當他們在思考的時候,會帶出自己的情緒,這在拍攝的時候會很有意思,如果沉溺在這種情緒狀態中,我覺得會有一個很好的畫面。

S你剛剛說他們對香港“有愛有恨”,這僅僅是到另外一個城市生活的原因?還是更多的是從一個内地城市到香港?

E:我接觸那些被拍攝者本身都非富二代,所以他們來香港和農村人來上海的感覺類似:面臨更高的社會要求,相對在就业过程中還有一些歧視的成分在,他們來之前的期望和實際上接受到的事實很不一樣。這和内地城市之間的遷移不一樣,是相當於一個不發達的地方到一個發達的地方,一个不太厉害的人和一些很厲害的人一起競爭和搶飯碗。

S就你本身而言,來香港之前的期望和事實之間哪個部分差別特別大?

E:最大的感覺就是香港是個人才競爭很激烈的地方,競爭力最強的是香港出生說廣東話知,知道一點中國的事情,在國外讀了高中、本科甚至研究生後回港的香港人。他們的適應力最強,英文非常好,讀的是最頂尖的學校;接著是一批海外出生的華人,他們對中國沒有了解,但他們是頂尖學校出來;還有一批是内地人,但本科就在海外的長春籐學校就讀,讀的都是金融、法律等專業領域,畢業后直接進入香港工作;再接下來就是香港本地的local;另外還有一批是從深圳廣州來的内地人,他們適應能力比較強,廣東話很好,他們也能留在香港做一些基層的工作。面對這些競爭,特別是前兩种,比較好的資源都在他們身上,所以當你希望在香港好好開展一番事業時,面對這些競爭力,會有很大的落差。但我覺得這個過程很有意義,你看到落差,調整心態,再努力奮鬥,這樣的過程是有意義的。

S回到你拍攝的那組作品,我仔細看後發現你很善於利用空間,而香港的空間非常狹小,你在拍攝中有什麽樣的感觸?

E:在這組作品中,我自己很得意的就是對空間的處理,我覺得特別特別好看,很美,香港首先是一個城市,你看到的不僅是自然的東西,大多都是以逼仄的城市環境為背景。這也是我們爲什麽會有這樣的心理落差,我們有這樣的不安:在狹小的空間中尋求自己的位置,尋找所謂的平衡,在很擁擠的環境中求生存,並且保持心態很平衡的去生活,都因爲它的“小”帶來的。現在回想起來,我比較喜歡的構圖都是對比的:比如人在昏暗的街道和樓梯上那是在石塘咀拍得;還有在萬家燈火背景下,一個人異鄉人站在那裏;還有在中環華麗的場景。這種反差和對比是令人不舒服的,不像在歐洲你能看到的大自然,有点千篇一律。這是一個逼仄的城市,你在這個城市中尋找自己的位置,這種照片中的對比,(被拍的人)有情緒在裏面。

S你剛剛說内地學生在香港有“壓抑的感覺”,但最近發生的中港衝突中,香港人看内地人已經不是表現出“壓抑”而是“爆發”,爲何有這種錯位的認識?

E:這是兩類人,一類是在香港生活的内地人,他們在香港的生活並不好,當然會有一些很有錢的人,但我身邊絕大多數還是和我一樣,靠自己努力奮鬥,來香港讀書,喜歡香港生活而留下。而香港人所怨恨的是内地人到香港如暴發戶消費,並趾高氣揚,狠三狠四的内地人。但他們有些把兩批人同等化了,他們在車廂内看到内地人,不代表所有的内地人,更不代表在香港生活的内地人。

S那你怎麽看發生這一系列矛盾,特別是“雙非”事件?

E:我同意香港人會覺得自身的資源是被侵佔了,這個口子(港生婴儿成为永久居民的移民政策)開得太快了,並且沒有太多的條件,這太容易了,一個内地產婦在香港生子後,孩子就成爲永久居民,將來就可以和本地人爭資源而且這和一個内地人留在香港七年去換得一個身份不同,因爲後者爲了獲得香港身份必須要付出很多。

S他們付出最多的是什麽?

E:青春,還有機會成本,比如你如果回到内地可能會有更好的事業發展,但在香港會被人壓著擡不起頭做事,又沒法融入進去。但我覺得這個代價是有必要的,這就是換一個身份的代價。但如果你跟我說,另外一個孩子,因爲父母花了十多万就可以成爲香港永久居民,我覺得這並不是太公平。

S那就是説“雙非”政策不僅對香港本地人是不公平的,對在香港捱七年的内地人也是不公平的?

E:我首先要说的是,我从来不期待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更何况這不是我們任何人可以控制和改變的事情,這是一個政策,我希望定政策的人能思考得多一些,而不是我們普通人去反抗或者互相攻擊,希望政策制定者能有長遠的目光,借鑑國外在移民政策上的經驗來做決策。“雙非”是很複雜的問題,香港人可以看作内地人來爭資源,但這也是地方保護主義的眼光,一個香港人也可以去内地生孩子和發展,沒有必要激化成爲兩地之間的矛盾。

S你對香港懷有怎樣的情感?

E:我還是很喜歡香港,我喜歡它的法制和文明,一個文明的人應該知道入鄉隨俗,香港人指責内地人不能再車廂内吃東西是完全沒有錯的。不因爲你在這邊花錢了,就可以不遵守當地的法規。事情升級到兩地之間相互攻擊,有内地人骂骂咧咧“如果不是很多人在香港買東西,香港經濟就搞不好等等,”–這完全是兩回事。不管你多有錢,不管你給這個地方貢獻了多少,你來香港就應該遵守香港人的法規,我覺得這是内地上身上價值觀的缺失:不覺得法規是很重要的東西。

S作爲内地出來,在香港高校受過教育的這批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可以做什麽讓這種矛盾緩解?

E:我不是一個意見領袖也不是激進的運動分子,但我能做的是給身邊的香港人一個sample:雖然我是内地來的,但我的意識和認知和香港人是一樣的,我們一樣都可以是文明的人,那漸漸的香港人會對内地人的印象和觀念會改變。而由理性的香港人會明白:内地人並非全部都是不文明的,他們會細分來看。並且如果我有家人或朋友來香港,我也會傳遞同樣的信息給他們,比如説我媽媽就很喜歡香港地鐵内秩序乾淨,而她回去後會告訴内地的朋友,香港是怎麽樣的地方,我覺得也是很好的事情。

原文刊登於2012年2月12日《明報》“星期日生活-什麽人訪問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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