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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七十三年的电影《孔夫子》

八個月都沒見到金聖華教授,自從去年聖誕後她身體有些不適,也就不大出門。現在好些了出來走動,會會老朋友,也捎口信給我這個小朋友。見面大家說笑,她在廣東話和上海話之間切換自如,皆是一口軟糯又婉轉曼靡,倒是聽她講法語或英語時音色更顯女學者的硬氣清揚。

她要返上海一次,正值八月酷暑,滬上更是蟬喘雷幹,此刻冒著鑠石流金全是為了她父親金信民製片的《孔夫子》時隔七十三年在滬重映。上海博物館推出“子歸上海”國寶級電影回顧展,金聖華教授和費穆的女兒費明儀女士一起講述自己父親當年拍攝電影的況景。現在看來,1940年由費穆執導的《孔夫子》重映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此片當年耗資巨大,在八千元(法幣)就能拍出一部電影的情形下,製片方在這片子前後的投資共要十六萬。411078_200904020843371

“當時人人都說爸爸傻。”金教授那時還未出生,父親金信民是位商人,也是資深的藝術愛好者,1939年識得費穆後,兩人一拍即合,和另外一位童振民先生,三人決計成立電影公司民華,第一部開篇鉅子就是《孔夫子》。一位是詩人導演,對細節追求精益求精,要求完美鉅細靡遺,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內連夜創作劇本;一位痴人製片,曾花千塊大洋為被下映的《漁光曲》登廣告,傾其所有投資《孔夫子》。開機後,錢如流水,一發不可收拾,四十年代的“孤島”歌舞昇平,才子佳人、古裝時的裝爛片不計其數,兩日三夜就可以完成一部電影。《孔夫子》原本預算三萬三個月拍竣,沒想到八個月後已耗費八萬電影還未殺青。那時上海灘一幢房子也不過一、兩萬,金家子孫聽說後都覺得可惜:“公公咁樣真系唔得啦,十六萬系香港可以買整條街啊。”

關於孔子的電影在那個年代都可以耗費巨資,我好奇其中的原故。金教授說,費穆拍戲就是這樣的不計工本,陳蔡糧絕孔子撫琴悲歌,光一個鏡頭,他就拍了一個通宵;杏壇講學,為達到最理想的光影效果,全劇組都等著天邊飄過那一朵雲到了合適的位置;拍攝雪景,為了追求真實感,攝製組硬生生挨着等天空真的飄了實景雪才開始拍攝。彼時,費家四兄弟全在片場,劇本是費穆和二弟費康(費彝民)日夜討論而成,據演員回憶他們拍攝前都沒有劇本,在現場才會拿到台詞;三弟費康負責歷史考古,除了服飾禮儀,片中春秋時期的戰車兵馬,青銅器上的鳥獸雲紋都由他手繪;四弟費泰是本片的助導…這種拍片的方式真是任何一個製片方都消受不起,能想起相提並論的的也就是在《孔夫子》問世後的二十多年,美國的二十世紀福克斯公司因為一部《埃及豔后》(Cleopatra)砸錢四千萬美元差點破了產。

220713.945879861940年12月19日,攝製一年的《孔夫子》在上海金城大戲院上映,據說這部像學術論文般考究細緻的電影在當時也轟動一時,但終究那種瀰漫末路救世氣息的影片,與彼時“孤島”求的那種靡靡之音大相徑庭,戰亂紛爭之中有多少人願意先聞喪音呢?眾醉獨醒,逆流而上,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費穆和金信民將“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子信念都付之於一部超現實的《孔夫子》之中。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孤島通貨膨脹,人心惶惶不可終日。之後費穆、金信民等舉家移居香港,那盤《孔夫子》電影的拷貝也隨著戰亂紛飛一度隱匿於中國電影史的長河中,無可循跡。直到2001年有人向香港康文署捐贈了一批先人遺物,在一罐生鏽的金屬片罐中,那份失落已久的膠片重見天日。

金教授曾寫道:“我們今時今日重睹《孔夫子》,不能以當下高速度、多動作、快節奏的要求作為標準,而應以重溫歷史,再現昔日風貌的角度來予以公正的評價。”春秋時期,孔夫子不合時宜的言行讓他惶惶如喪家之犬;四十年代的上海,也有像金信民這樣不識時務的老闆因為一部藝術電影而傾家蕩產。這種不可思議之舉恐怕難為現代人所理解,金老先生的好友後輩都道他浪漫有餘,不夠現實。但想想這老派人可愛可敬之處,一擲千金只為成就一部影片,倒真教覺得,人間自是有心痴,此情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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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就MTR辨明

来香港后学到的第一句粤语是:“请勿靠近车门。”那是2008年8月22日,我和八级台风同时着陆香港的第二天。街上巴士少行,出租车更是不见踪影,惟有的交通工具便是地铁。在狂风大作中,我摸索前路,寻找到上环地铁的进口,眼前豁然开朗。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只有在搭乘港铁时,才能开始辨明自己前行的方向。

9+1+1,九条港铁、一条轻铁外加一条机场快线。十一条线路彼此连接相通,只需持“八达通”便可在此间自由换乘,学生和长者更是半价优惠。可以说,在香港,出行没有比选择地铁更为省心便捷的,除了离岛,其它几乎所有的地点都被这几条线所覆盖。坐在港铁里,同时听三种语言轮流报站,不久你就知道了“尖沙咀”、“铜锣湾”在粤语中的发音;而“Prince Edward”比“太子”更直白意明——这是一座城市,三种语言在此共生,它给了你多种选择,只要懂得其中的一门便可在此生存;然而,若洞晓了三种,这座城市在你面前真的立体了起来。

仰赖这条“9+1+1”,香港变得生龙活虎:每天上下班的高峰,你看这人流涌动,恰如潮水,一班地铁带走一拨,那厢边下来一车的人又迅速填满了站台。若你搭“港岛线”准备在“中环”或“金钟”换乘“荃湾线”,必定要留心加快脚步,门一开,便迅速向对面的站台小跑过去,若晚了,这边厢的门也就关上了。

坐得最多的还是那条红色标示的“荃湾线”。从“金钟”站开始,过海第一站就是“尖沙咀”,要尝一下港式炖奶就可在下一站“佐敦”落车去找”OpenRice”网站上茶点雄踞榜首的“澳洲牛奶公司”。或者坐到“油痲地”,那对于香港的文艺饭儿来说代表了Kubrick艺术书店、Broadway电影院:刚上映的大片,抑或是各种电影节的参展影片,普罗还是小众在此各取所需。开场前稍候的时间可以在Kubrick逛逛,虽然以艺术为名的书在香港价格不菲,但每每看到这些装帧精致、质量上乘,极具收藏价值的“大块头”,都有一种把它们扛回家的冲动。“油痲地”下去便是“旺角”了,香港没有那种在上海走几步就会发现的书报亭,报摊上也仅售八卦杂志。有时仅为了觅一本想读的大陆杂志,我会跳上地铁,在旺角下,那里的二楼书店里我曾发现了久违的《O2》,以及邂逅了我的第一本《城客》。

MTR把你带向城市的角落,也因为一次坐过站,我第一次来到了深水埗,从C2出口而上便是桂林街,这是另外一个香港:地摊、杂货、小零件、盗版书和盗版碟铺天盖地。唐楼和骑楼林立、公屋以及商铺都写进了香港的文化和历史。整个深水埗都弥漫着旧式的气息,这和香港总给人崭新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照,而地铁宛如一部时光机器穿梭其间,辗转绵延了时过的气息和境迁的脉搏。

乘港铁时,你可以阅读、你可以睡觉、你也可以思考,但你不能饮食。香港的地铁给人感觉是洁净的,这有些像香港人整体的气质:拒绝陈腐和衰老的首先就是拒绝邋遢。不会有零食小吃残余也不会有可乐倒翻,整个车厢从早到晚都保持干燥和偏低的室温,这也如港人的个性——彼此之间缺少磁场,个体独立;步履匆匆,行色淡漠。但有时侯,午后的列车由地下刚刚驶上地面,那一缕西下的阳光偏射进空旷的车厢,将你的目光引向了两旁的青山渌水,霎那间似乎不能分辨,你在坐火车,还是在搭地铁……

圖片為2009年香港大學新聞研究中心舉辦的瑪格南大師班作品 MTR系列

Pictures were taken in a Photography Workshop held by JMSC & Magnum in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