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September, 2014

惟食物與愛情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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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後在後殖民地的食物與愛情》刊登後收到不少反饋,有趣的是大家都未將此作為小說看,跑來問我其中的主角林儀後來怎麼樣,害得我不得不一遍遍地解釋,雖然有不少原型,但這真的只是一篇小說而已。如果讀過也斯的原作,可以明顯看出是在向他的作品致敬,以食物來帶愛情,更是用食物與愛情來寫香港。

在香港生活六年,耳聞親見的故事多多少少都和“食”、“色”關切,本來“飲食男女、人所大慾,不想也難。”可難得的是在這座城市上演的有關食物的故事都是那麼接地氣。記得剛畢業進公司返的是早班,每天四點就要坐的士從港島穿梭至大埔,有次司機瞧我睡不醒的樣子問候了句:“小姐返噤早,好辛苦。”到公司話給同事聽,他笑道:“你應答:搵食艱難。”第一次把工作和“搵食”兩個字聯繫起來,覺得其中多少有一種自嘲,大家這麼忙忙碌碌不就是為了混口飯吃。難怪和跑港聞的記者聊起來,什麼理想和自由都是九霄雲外的事情,做這份工就是餵飽肚皮,賴以生存。之後幾年的生活越發這麼覺得,除了那層樓,香港人畢生都在為“搵食”顛簸,這也是我來到香港後迅速有的身份認同:在此生存不易,平日拼了命返工,還好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工作日一頓叉燒飯加凍奶茶走冰,多加一份芥蘭算是有蔬菜聊以慰藉;週末同朋友食嘢傾偈,在不同的食肆內尋求味蕾的滿足。

香港是當之無愧的美食之都,它的吃兼顧國際化和本土化,既出得入高檔餐廳又下得了街頭排擋。你可以在週六夜晚八點鐘於上環的社企法國餐廳吃完三道大餐,隨即抬腳移步至伊利近街的甜品大排檔叫上一份海帶綠豆沙,舌尖上的香港“華洋雜陳”:有如半島那種帶有濃厚殖民氣息的遠東貴婦,也有澳洲牛奶公司這般市井氣實足的民間食肆,這兩者之間的共通點就是創新和堅持,食物自有和別家不同的做法選料,規矩也不小:半島沒得定位只可walk in;澳牛定要集齊人腳方才放人進去。初來港的日子,學姐帶著吃遍一家家裝修簡樸但滋味實足的茶餐廳,三十多蚊的蓋澆飯真是料足食飽。而現在,一日在怡和大廈與朋友食工作餐,對方感嘆百元的咖哩飯中的肉是越來越少了。豈止如此,不單單是港島的大大小小茶餐廳一家接一家地結業變成奢侈品專賣店;就連翠花、泰興等連鎖店的招牌菜質素也日趨下降:咖哩蝦球變成雜菜咖哩蝦球,用雜菜來充數;以往收工後最愛食黃枝記的生滾蟹粥中的螃蟹也在搬到史丹利街後生生地小了那麼一圈。那日做完直播身心俱疲,回家前拐進一家常去的餐廳,點餐時侍者說可以試一下燉湯,只給熟客備的,端上來果然好喝,湯清料鮮,簡簡單單,那一刻舌尖的舒坦帶來了心頭的感動:人生,惟食物與愛情不可辜負。

在港工作壓力大,與朋友約談多是食飯喝下午茶,食物成為了連接人與人之間最自然的紐帶,也是在這大大小小的食肆內我一次次地接待來自各地的朋友。2013年初大學同學烏拉來港玩,(她即是我筆下的愛麗絲)。她是美食行家,用我們共同的導師的原話“每每菜上桌必定要拍個飲食指南式的全桌照放網上,才再動刀叉的完美癖”。我帶著她在銅鑼灣找好吃的,可惜那日的牛排質素未佳,餐廳環境也是一般,過後我分外抱歉,香港其實還有好多好吃的呢!近日見她在臉書引了我文章並上感嘆“因為境況差,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進餐”,當下是一種鑽心的難受:曾經她圖文並茂的美食誌給了我對美好嚮往的勇氣,而今我能回報她的既是這篇文章以及一個許諾:下次來,一定把你好好餵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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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的愛情

似此星辰非昨夜
我爸發來元宵並情人節微信的時候,我正因為聯絡不上前線記者在 Newsroom 裡抓狂,看到他圖文並茂的消息覺得很好笑,我們在微信平台的言語向來沒大沒小,他會經常發一些自得其樂的感悟給我,其中最多的還是他和我媽在上海的日常生活。

爸媽這對組合讓我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與我看來他們簡直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最經典的故事莫過於:我爸年輕時是文藝青年,擅彈吉他吹口琴,尤其好讀書。他和我媽約會的時候借給她一本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這本書等到他們結婚後還到他手裡,已經變成兩本那麼厚,裝幀整體散架,但我媽壓根一個篇章都沒看完。這些年爸爸批量買了很多舊書,在他樂此不疲的掏書的過程中,媽媽也冷不防要揶揄他幾句:「你爸就是書和報紙,像國家領導人一樣。」相比之下,我媽的生活是,每天下班後一邊做家務一邊開著第一財經聽股評專家在電視裡神乎玄乎地吹牛,或是得意地說哪家理財產品利率不錯剛剛被她買進。他們就這樣不搭調地過了大半輩子,以前還為大大小小的事吵吵鬧鬧,現在步入暮年倒是越來越情深意濃了。那日不知聊到什麼話題,爸爸在微信上說還要和媽媽相伴數十年執手到百歲,聽得我覺得有些肉麻,本想嘲弄他幾句,轉念一想,他們這代人含蓄慣了,偶爾矯情些又有何妨。

和獨生子女這代自我意識強烈相比,父母那輩人身上有許多樸素美好的品質,同樣他們的感情也簡單純粹,對待另一半更懂得寬容和妥協,用我媽的話說哪一對不是磕磕碰碰過來的。他們擇偶慎重,很多人回憶起當初喜歡對方的原因,女的都會說:「因為他老實。」男的則是「她看上去很本分。」他們對待婚姻的態度尤其審慎,離婚是萬不得已的事情。那個年代的原則是,東西用舊了破了,第一個想到是去修補而不是換掉,一件舊物在他們手上歷久彌新,好比他們那時的愛情:一旦看上某個人,總是越看越好,彷彿那是世上最好的,其他的全不在意。

張愛玲的長篇《十八春》將中國式的愛情寫得淋漓盡致,一對男女從相識相戀到幾乎相忘,穿越悠悠歲月,情感兜兜轉轉,走過了十八個春天。張氏感情經歷畸零,她筆下的的女主角總帶有世俗的人格缺陷,除了《十八春》的顧曼楨,借她之口吐露的思念竟是如此感人:「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這般情話恐怕在現在的戀人之間是不時興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