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03

追憶那似水年華

一冊《板橋雜記》,滿紙水流花靜,道盡秦淮舊事

一篇《影梅庵憶語》,一字一淚哭成,終結才子佳人風月情懷

一曲《哀江南》,吊秣陵、吊秦淮、吊舊院、吊板橋,歌別大明王朝

大抵每一個人都會對一頁遠去的歷史有著譴卷之情,在那些零落成泥的古跡處定有一二者徘徊往復,眼角餘情未了。人們已無法回到那個時代,只能從這若有若無的遺跡和那似霧如夢的情節中憑弔心中那個僅有依稀輪廓的朝代的背影。

略知中國歷史的人大都瞭解一個王朝從興盛到衰亡都是大抵會在滅亡之前出現曇花一現治世,國家一度空前的繁華,所到之處大約處處歌舞昇平。但這管弦紛紛入雲看似寧靜和平之中有志之士可能會聽出其中的靡靡之音,王朝經歷了開國強盛到戰爭侵略,之後的中興只不過是迴光返照畢竟禁不住“內囊都也盡上來”的內在腐朽。張居正的萬曆中興依然沒能留駐大明王朝逡巡的腳步;明朝留下的是神宗的無知可笑還是崇禎自掛槐樹的無可奈何已經不在重要。只是每每想到這段歷史心便會異樣的沉重起來,那種失落和隱痛可以綿延數百年至今不僅僅因為山海關的大門拱手迎來了北方的蠻夷之族;也不僅僅因為中原這個禮儀之邦從此被駕禦在落後、愚昧的少數民族之手。只是曾見金陵玉殿鶯啼繞;秦淮水榭花開早,至今卻瓦解冰消。那條煙籠寒水月籠紗的秦淮河凝結了太多的惆悵和憂傷,漫天卷著風塵的年代已經過去了,站在歷史的彼岸,透過迷蒙的雲煙,我試圖回望遠逝的年代裏與美麗、與愛情有關的風景。不禁然,對秦淮的懷念如同一朵破苞的花一點一點綻放在我的心頭,使我一次次地縈紆于秦淮八豔的生離死別,愛恨情愁中。

秦淮河上美人淚,跌入河底沒有碎

南京,古稱金陵。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可以說秦淮河是奢華文明的畸形產物:大明帝國的風雨飄搖也阻擋不了聲色犬馬和文酒笙歌再這兒達到鼎盛。“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較之這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是執紅牙板的十七、八女郎。江南魚米之鄉造就的秦淮佳麗們卻是別樣的風華絕代,其中的秦淮八豔更是名垂青史。她們的存在自然與好附庸風雅吟花弄月的才子文人們有著割不斷的情節。

舊院是佳人們棲居所在。妓家鱗次,比屋而居。與只遙遙一河之隔便是貢院了。想來讀書人十載寒窗求取功名,若有一二者心猿意馬,心系對河的屋宇精潔,花木蕭疏久而久之沉溺於溫柔之鄉道也情由可原了。但那些心高氣傲的名媛們,大都輕視那些輕薄膏粱之徒,反喜結交一些清貧高潔的文人雅士。自幼入樂籍偏又出落得嫵媚動人,在鴇母精心但又苛刻得不近人情的調教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有的還造詣頗深:像馬湘蘭的書畫至今也享有極高的聲譽。這種與生俱來的資質和身處煙花巷卑賤身份造成的心理的極大落差並與之相伴隨的患得患失深深牽絆著本已命運多舛秦淮佳麗們。

“病眼看花愁思深,幽窗獨坐撫瑤琴。黃鸝亦似知人意,柳處時時弄好音。”天資巧慧,容貌娟妍的董小宛留給我們的也只有這一首自傷自感的自我寫照。她尤愛李白自號青蓮。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但她一生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和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的愛情傳奇。這是一個為人稱道的才子佳人的結合;這是郎才女貌的千古佳話。可以說當時的小宛是八豔中唯一的在愛與被愛中安然長辭的。雖說顧媚身居一品夫人生前享盡榮華富貴,死後又殮以國葬。但是龔鼎孳的狡猾世故與她心中翩翩才子余懷的反差讓她鬱鬱終生。而冒襄的至情至信的《影梅庵憶語》,洋洋灑灑近萬言的緬懷悼念令人讀之無不動容。其中“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餘死也”這句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若小宛泉下有知,應該可以笑著流淚了。可就是這本《影梅庵憶語》,卻有著異樣的無奈:

“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演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哳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回,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風而忽作,必欲駕小舟去。餘牽衣訂再晤,答雲:“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越旦偕我遊否?則有半月淹也。”餘迫省覲,告以不敢遲留故,複雲:“南嶽歸棹,當遲子于虎丘叢桂間。蓋計其期,八月返也。”餘別去,恰以觀濤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心緒如焚,便訊陳姬,則已為竇霍豪家掠去,聞之慘然。及抵閶門,水澀舟膠,去游關十五裏,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語次有“佳人難再得”之歎。友雲:“子誤矣!前以勢劫會者,贗某也。某之匿處,去此甚邇,與子偕往。”至果得見,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相視而笑回:“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感子殷勤,以淩遽不獲訂再晤。今幾入虎口,得脫,重贈子,真天幸也。”

讓冒襄念念不忘的陳姬究竟是誰,為何她會出現在紀念小宛的文字中。帶著種種的不解我又一次翻開明末詩人的作品。不經然的,冒襄自己的一句話道破了他此生所憾:婦人以姿質為主,色次之,碌碌雙鬢,難其選也。蕙心紈質,淡秀天然,平生所見,則獨有圓圓爾。

終於明白為什麼冒襄在與小宛剛剛兩情相悅時突然一度若隱若離。以後小宛指天誓日的表白冒襄依舊不為所動。在這裏我們不能過多指責冒襄的負心薄情。對於他來說陳圓圓是他最初的戀人,兩個人也有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他眼裏的陳圓圓絕非一介僅有如花容顏的風塵女子,作為紅顏知己,才情俱佳的圓圓比小宛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也確實是真心想娶她為妻。可是,就當兩情正濃時,一介文書帶走了冒襄:冒父冒起宗被調職至衡陽,而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岌岌可危的衡陽城無論是政治上或軍事上,都是求生不得的死地。為了父親的生死,他必須為了父親的調職而奔走。可他哪里知道這一去就是生離死別。臨去殷勤的寄詞竟成了永久的話別。等到冒襄再一次回來接圓圓時,已是人去樓空。就這樣冒襄無可奈何地放棄了他最心愛的女人,陳圓圓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但我們不難揣測當她心心念念她的情郎時的那份焦慮以及對自己所處環境的不安。每次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一次次的失望之後便是深深的絕望。柳永有詞曰“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圓圓別了冒襄後的日日夜夜也許就是這樣望斷秋水的苦苦期盼。

冒襄和陳圓圓在陰差陽錯間分道揚鑣,像兩顆彗星按著自己的軌道運行,永遠不會相見。冒襄在明末清初投生於救國愛國中,入清不仕的他在青史上留下了光輝的形象。而陳圓圓則變成紅顏禍水的帶名詞了。歷史上的陳圓圓與西施、楊貴妃一樣成了亡國的導火索,與她們一脈相承的傾國傾城又是相同的千秋駡名。同樣,她也像她們一樣沒有留下為自己的辯解的任何言語,她能說什麼呢?自己的一生就在這漂泊不定中度過,她沒能像柳如是那樣遇到對她愛如珍寶、呵護備至的錢謙益;也沒能像卞玉京一樣找到一個安寧的棲身處,常繡佛前。更不能像小宛,跟相愛的人廝守一生,過呵手為伊書的紅袖添香的恬靜生活。終其一生,她,只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在眾多男人搶來搶去中做著聲色工具,只微求在這狹小空間中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也或許,在冒襄離開她的那一刻,所有的愛、恨都隨他帶走了。以後的圓圓只是一個沒有了情感和歡樂的軀殼罷了。

陳圓圓的生平是個謎,來無蹤,去無影。我似乎不能用三言兩語來概括她。作為中華歷史上最悲壯,最無奈的一代紅妝,她的登場和謝幕恍若驚鴻一瞥。歷史的河流過於的冗長,它所給這個越女如花只是零星的點綴、白描輕輕勾勒的一筆;歷史的河流又過於湍急,它怎能記下紅顏遠去伶俜的孤影和生生被扯斷的癡情。有人對她一句的評價至今都令我唏噓不已:她的真實與虛幻宛如好花在三春時開到明亮迷離。

本來是說董小宛的,但不知不覺中寫到了陳圓圓。誠然啊,秦淮八豔自然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們本身就是一段歷史:“八豔”們的存在不僅為文人雅士找到了一塊尋芳覓豔之地更使這些正史上蒼白的人物形象更豐滿——他們也有愛、也有懦弱和無奈。她們又是一種文化:歷代的名媛才女大都零星地閃現,讓人還來不及驚歎她們的光芒,她們就像流星一樣刹那間劃過天際。而真正成氣候、集大成的年代非明末清處的秦淮時代了。她們的文化與複社文人分庭相抗,自有獨到的氣質和品格:“傾國名姬陳圓圓 ,風流女俠寇白門,長齋繡佛卞玉京 ,俠骨芳心顧眉生 ,豔豔風塵董小宛 ,風骨嶙峋柳如是 。”明眸善睞或是回眸一笑在於她們,更多的是使人望而生敬了。

至於小宛,秦淮女子中只有她的氣質最接近于水,如水的女孩。可這條蜿蜒潺潺的小溪,當遇到知己相愛時,便會以一瀉千里的氣勢匯成滔滔江河“拼得一命酬知已,追伍波臣作鬼雄”。她的誓言依舊離不開水:“委此身如江水東下,斷不復返吳門。”想起那一句“女人是水做的”不禁會意一笑,因為是水,才會格外的冰清玉潔;因為是水,才會格外的義無反顧。為了冒郎,她從此閉門謝客;為了冒郎,她苦等三年,瘦盡燈花又一宵。論資質、論才華、論氣節小宛稍遜于她的姐妹們,但是癡情者,平身所見,僅小宛爾。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裝

一本微而薄的《影梅庵憶語》讓恍若黛玉般執著癡情的董小宛永遠留在人們的心中,一句“沖冠一怒為紅顏”使我們記住了陳圓圓。八豔中最光輝,生動的形象要數孔尚任筆下的李香君了。說到此處,我不禁感到無奈,秦淮河畔的舊院中才茂雙殊者數不勝數,可為人所知的也僅僅這麼幾個。我一直對“八豔”的命名由來懷疑已久。就連《板橋雜記》中也無“八豔”之說,與這些青樓女子交往甚密的錢謙益、吳偉業也沒有這樣的定論。現有考證陳圓圓本是姑蘇人士本籍原非金陵。而柳如是也是在嫁于錢謙益之後才移居南京的。所以“八豔”之說,不免有後人生搬硬湊之嫌。姑且不論,我只想說這幾位女子的出名正是有幸別人為她們列書作傳。像董小宛之于冒襄、陳圓圓之于吳偉業、李香君之于孔尚任,柳如是更有國學大師陳寅恪為她“相思廿載待今酬”。試想,應該還有多少紅顏遺事不為人所知啊,也許她們也色藝雙冠、節高氣傲。只是未曾遇到欣賞她們的文人雅客。她們才情、丰韻都隨著這個遠去的朝代而煙消雲散了。

因此,要感謝孔尚任,他的《桃花扇》出色地完善了侯方域的《李姬傳》中香君略顯單薄的形象。讀《桃花扇》時總有興盡悲來的感覺,想來這就是它之所以較之其他劇本更有凝重感,讀之更有味可尋的原因。清兵的入關是中國歷史上經濟文化的倒退,馬上的遊牧民族駕馭起中原來必定是野蠻、落後的。明朝出現的資本主義萌芽沒有發展便消亡了。而明末那種充滿市井膾俚氣息、自由、開放的民間文學也被“打”得七零八落,清朝的禁欲主義扼殺了一大批才華橫溢的作家。可以說清朝文化上的沒落在一開始就呈現出。(至於《紅樓夢》的出現就另當別論)所以清朝文學走得一直是傷感的基調,這遠迥於《牡丹亭》等浪漫主義的作品,那些原本的愉悅、歡快都不見了蹤影。如此的背景下誕生的《桃花扇》便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桃花扇》的出現讓作為後人的我“驚豔”不已,自認為中國宋以後的文學作品中能與《紅樓夢》媲美的也只有《桃花扇》了。《桃花扇》的點睛之筆應該是它的餘韻,而其中最有神韻的要數《哀江南》: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紅葉無個人瞧。

你記得跨青溪半裏橋,舊板橋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樓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不是每一個王朝的沒落都留的住詩人多情的筆調,通觀歷史:無論是對盛唐之音的慨歎或是對大宋江山的噓唏都比不上對明朝的譴卷留戀。回想起來,大明不過是一個被歷史淘汰了的王朝,它的腐朽、沒落都無可避免的把它推向了不歸之路。而那些生不逢時的才子佳人們,又何必為一個已經毫無生機的朝廷顛簸得過於認真。湯卿謀所謂三副“眼淚”中的“哭國家大局不可為之”實在值得推敲,這些為國破而痛心疾首的志士大夫往往在前朝也沒有春風得意,反而大多都受到冷遇或排擠。但是千餘年的封建禮教已經浸透了他們每一根骨頭,而為統治階級所利用的儒家思想已成了他們做人的準則了。曾經讀到的一篇關於柳敬亭的文章對此有著深刻的評價:

柳敬亭生逢明末異族入侵的亂世,在殘酷的新舊蛻嬗現實裏過獻藝生涯雖然足以糊口,個人際遇卻跟當時的政治環境串成唇齒關係,不但哀樂不能自已,連棲止遊息也往往不由自主,最終難免惹出一些同時代人的陰忌和身後的是非。名學者柏林(Isaiah Brelin)論猶太人遭逢劇變落難四海的世代悲劇,分析他們在西方社會安身立命的坎坷經歷,說到有些人面對陌生的茫茫新天地畏縮不前,寧願躲在日陰暗的舊猶太區裏作繭自縛;有些人壯志淩雲,滿懷理想,一味樂觀追逐希望的曙光;有些人跟異族外人稱兄道弟,打成一片,不惜忍受身心的折磨,為的是揚棄故我,改變信仰和習慣;還有一些人心理背景作祟,明知不可自絕生路,依然傲骨嶙峋,不甘同流合污,拒絕抹殺本性去奉承新主子,結果落得蕩漾河心,兩岸渺茫,甚或徘徊于廢國荒島之中,顧影自憐,孤芳自賞,自尊心無限膨脹,不然就是自暴自棄,覺得鑽不進自己夢想的階級,反而被那個階級奚落、遺棄。這些現象,其實並不只發生在猶太圈子裏,而是民族主義愛國精神潛移默化之下的普遍心態:明知迎合新形勢、順從新權貴是命運興旺之關鍵,無奈遺民孤臣孽子的心理包袱始終不容易甩掉,結果是聚光燈照明圈內的人疑神疑鬼,照明圈外的人怨天尤人,彼此陰陽相克。

由此看來,賈寶玉說的沽名釣譽的決非妄言。而對於這些似水的女子來說,情況就不能一概而論。身份的低賤讓她們更早、更清醒地看待自己。她們當然沒有士大夫那種雖懷才不遇但始終沉溺于安邦治國的幻想,而像李香君等大義凜然的氣概也非是亡國時絕望的忠貞。她們的心恐怕是最為剔透:“你看,國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點花月情根,還割他不斷嗎?”在家國俱亡的同時,她們唯一的只是不屈的人格。國毋在,何謂家——這不是忠君愛國的口號,而是客觀規律和事實。可惜,這一點,飽讀詩書的士大夫們始終都無法區分清楚。

 笙歌西第留何客?   煙雨南朝換幾家? 傳得傷心臨去語,年年寒食哭天涯。

 一個曾經煊煊赫赫的朝代過去了,只留下破舊的殘跡。雖然還有少數以遺民自居的文人依然在懷舊中生活,然而普通百姓早已淡然。那一絲絲的迷茫和幻滅惟有在這朦朧煙月,碧水白沙的秦懷河中依稀可辨。那粉垣黛瓦的舊院早已瓦解冰消。史可法三千殘兵守一座弧城,換來的卻是滿清奉其為至潔忠魂的諷刺;複社文人割斷花月情根遁入空門;只留下民間藝人蘇昆生、柳敬亭歸隱山中,把六朝舊事付之風月閒談。轟轟烈烈登場的一代紅妝們留下的也只是柳河東自縊絳雲樓;卞玉京血書《法華經》;陳圓圓香消蓮花池的慨歎了。

Advertisements